□ 平书宪

故乡的秋，是从一缕清雅的菊香里漫开的。岁岁重阳近，年年菊花黄。每当满城秋光铺展时，我总会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一片金黄，想起侍花如侍岁月的奶奶。那些朴素的菊花，陪我度过留守的童年，藏着奶奶最温柔的疼爱，也藏着我此生最绵长的念想。

奶奶一辈子偏爱菊花，院墙边、篱笆下、屋前屋后的空地上，年年秋日菊花次第绽放，一簇簇金黄的菊花朴素、干净，在寒凉的秋风里静静舒展。村里人多把菊花当作野花，奶奶却总认真侍弄。她常说：“菊花是良药，也是善花，耐得住秋风，养得住人心。”奶奶种菊不为观赏，大半为入药。花开时节，她日日采摘，把菊花平铺在苇席上细细晾晒，阴干后小心收藏。那些干透的菊花，被她装进布袋，妥帖地存放在屋梁高处。奶奶总说：“这些菊花能熬过四季风寒，护佑一家人的平安。”

我年少体弱，最怕秋冬降温。记得上小学时的一个隆冬，寒风凛冽，我一早上学受了风寒，夜里发烧头昏咽痛，眼睛干涩发红。乡村冬夜清冷，求医不便，奶奶看着我蔫蔫的模样，不慌不忙搬来梯子，从梁上取下晒干的黄菊，为我煮菊花汤。灶火明明灭灭，干菊花在清水里翻滚舒展，一缕清苦幽香慢慢弥漫全屋。奶奶端着温热的菊花水坐在床边，一勺一勺地喂我，轻声说：“菊花性凉，能清热解表、平肝明目。你是风热上头，火气旺，眼干涩，喝两天菊花水，散了风热就好了。”那时我年龄小，听不懂药理深意，只记得那碗菊花水微苦回甘，暖进脾胃，也暖进心底。果然，喝了菊花水一夜安睡，次日晨起浑身轻快，病痛尽散。我背着书包照常上学，幼小的心里第一次记住：原来院子里不起眼的野菊，是奶奶守护我的良方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留在城市安家立业，小日子安稳从容。我无数次想接奶奶进城同住，安享晚年，可每一次都被她温和地拒绝。她总说：“故乡难离，故土养人。院子里的菊花年年要种，河滩上的菊花岁岁要采，我走了它们就荒芜了。再说，人老了更离不开根。”我当时不太懂，总以为城市的安稳是最好的归宿。如今人到中年，才逐渐明白，奶奶嘴里念叨的根，从来不是房屋水土，而是一生相守的烟火、牵挂与执念。谁也未曾料到，离别竟如此仓促。三年前的深秋，菊香依旧，奶奶却永远留在了她热爱的故土。弥留之际，她意识模糊，但仍不忘反复叮嘱母亲：“待到河滩菊花盛开，就去多采些晒干，寄给城里的宪儿，让他常年泡水喝护着身子。”那一年晚秋，我如期收到家里寄来的大包干菊，花香清冽一如往年。

今年国庆假期，我重回阔别已久的故乡。村庄依旧，庭院寂静。我满怀思念，缓步走向奶奶的坟前。令我瞬间泪目的是——坟前竟悄然生长着一丛丛野黄菊。无人栽种，无人打理，在秋风中静静盛放，安然挺立，像极了奶奶这一生朴素坚韧的模样。我久久伫立默然凝望，奶奶一生爱菊、种菊、惜菊，终是把自己活成了菊的模样——不争明艳，不畏寒凉，朴素自持，温柔渡人。年年秋风起，岁岁菊花开，她是以另一种方式陪我度秋，等我归来。